科技公司其实特别擅长讲故事。但有时会有两个极端,要么装优雅,要么装宏大。甚至还有装到展现为了体现服务用户,主动传播程序员彻夜加班,没空吃外卖的自我感动。(难道不怕触犯劳动法么?)
许多科技企业在对外叙事时,往往使用一种非常宏大的语言体系。技术改变世界,创新驱动未来,让每个人都能享受科技的力量。发布会、品牌宣传片和企业年报里,这类表达几乎是固定结构的一部分。
这些话在逻辑上并没有问题。技术确实在改变社会结构,互联网也确实改变了信息传播方式。但当这种表达反复出现时,人们往往会产生一种微妙的感受:企业似乎总是在讲述一种宏大的故事,而很多具体的问题却很少被放到台面上讨论。
这种感觉很难用严肃的概念描述,但在日常语言里,人们往往会用一个非常直接的词来形容:
有点装。
这里的“装”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虚假,而是一种叙事层面的过度包装。企业通过宏大的价值表达来解释自身存在的意义,而现实运作中的复杂问题则往往被留在叙事之外。
技术叙事的宏大结构
现代科技企业非常擅长讲故事。无论是产品发布会、品牌传播还是企业战略报告,都会构建一种非常完整的叙事结构:过去的问题是什么,技术如何解决这些问题,以及未来社会会因此发生怎样的变化。
这种叙事方式其实有非常明确的历史来源。历史学家弗雷德·特纳(Fred Turner)在研究硅谷文化时指出,20世纪后期的科技产业逐渐形成了一种稳定的叙事模式,他称之为“技术乌托邦叙事”。在这种叙事中,技术不仅是一种工具,更被描绘成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。互联网会让世界更加开放,信息技术会让知识更加平等,数字网络会创造更加高效的社会结构。
这种叙事具有很强的吸引力。因为它不仅解释产品,也解释未来。当企业能够把自己的技术放进这样的宏大故事中时,产品就不再只是一个商业工具,而变成了一种社会进步的象征。
传播学者罗兰·巴特(Roland Barthes)在《神话学》中曾经指出,现代社会的许多叙事其实是一种“神话结构”。所谓神话,并不是虚假的故事,而是一种能够把复杂现实简化为自然逻辑的表达方式。当技术叙事被反复讲述时,它就会逐渐变成一种神话结构。企业不只是销售产品,而是在讲述一个关于未来社会的故事。
企业叙事与现实结构
但当企业规模越来越大时,叙事和现实之间往往会出现明显的距离。企业内部讨论的往往是非常具体的问题,例如增长指标、用户留存、市场份额和商业模式。这些问题决定着企业的实际运行逻辑。
而企业对外表达的语言,则往往集中在价值观、使命和愿景层面。这种差距在很多行业都存在,但在科技行业尤为明显,因为技术叙事本身具有强烈的理想主义色彩。企业在宣传技术时,习惯于强调技术带来的积极影响,例如效率提升、成本降低或者信息普及。
社会学家马克斯·韦伯在讨论现代组织时曾提出一个重要概念:“合法性叙事”。任何组织要获得社会支持,都需要解释自己存在的合理性。在科技行业中,这种合法性往往通过技术进步的叙事来实现。只要企业的行为能够被解释为“推动创新”或“促进效率”,它就很容易获得某种道德正当性。
但问题在于,当所有行为都被纳入这种宏大叙事时,一些复杂问题就容易被忽略。例如平台权力、数据治理、算法偏见或者信息操控。这些问题并不容易被放进宏大的品牌故事,因为它们往往涉及技术带来的负面影响。于是,企业叙事中常常只保留技术带来的希望,而把技术带来的风险留在讨论之外。
当叙事成为组织惯性
随着企业规模扩大,叙事本身也会逐渐变成一种组织惯性。品牌部门需要不断生产内容,公关部门需要维护企业形象,市场团队需要持续强化品牌认知。于是,一种稳定的表达方式就逐渐形成了。
企业始终在讲述同一个故事:技术正在改变世界,而企业正是这一变化的重要推动者。这个故事并不一定是错误的,但它往往是经过精心选择和包装的版本。许多复杂现实会在叙事过程中被简化,甚至被忽略。
社会学家欧文·戈夫曼(Erving Goffman)在研究社会互动时提出过一个经典概念,叫做“舞台理论”(前台后台理论)。他认为,人们在公共场合的表达往往像舞台表演一样,会呈现出一种经过设计的形象,而许多真实的运作则发生在“后台”。企业的公共叙事在某种意义上也具有类似结构。发布会、品牌故事和愿景表达构成了“前台”,而复杂的商业运作则往往停留在“后台”。
当这种表达方式持续存在时,公众就很容易产生一种直观感受。企业似乎总是在讲很大的道理,却很少讨论具体问题。这种感受在日常语言中就被简单地概括为:
装。
从“装感”到信任问题
叙事本身并不是问题。任何组织都需要解释自己存在的意义,也需要通过故事让公众理解自己的目标。技术企业在讲述未来时,本身也确实在表达一种对社会进步的期待。
但当技术逐渐成为社会基础设施之后,公众对企业叙事的期待也在发生变化。过去,人们更容易接受科技公司的宏大愿景,因为技术仍然处在高速扩张阶段。而现在,公众开始更加关注具体行为,例如技术是否透明,规则是否公平,风险是否被认真讨论。
尤尔根·哈贝马斯(Jürgen Habermas)在研究现代社会公共领域时指出,当制度权力不断扩大时,社会信任就越来越依赖于公开讨论与透明规则。如果企业只依靠宏大叙事维持形象,而缺乏对现实问题的解释能力,公众信任就会逐渐削弱。
从这个角度看,“装感”其实并不是简单的情绪评价,而是一种信任结构的变化。当叙事与现实之间的距离不断扩大时,人们就会越来越敏感地意识到这种差距。技术企业如果仍然停留在过去那种宏大的表达方式中,就很容易给人一种持续表演的感觉。
而真正成熟的技术社会,也许需要一种更克制的表达方式。少一点宏大叙事,多一点真实讨论。当技术企业既能解释未来,也愿意面对现实问题时,技术叙事才可能重新获得公众信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