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马年春节,大厂的红包时隔十余年,又出场了。上次出场是为了移动支付,这次是为了AI,是否成功大家心里各自有数,是羊毛还是一地鸡毛,用户,大厂还有APP排行榜各自都心知肚明。
大概也就是最近这一年多,一些大厂产品身上开始出现一些新词:
“古法酿制”、“手搓产品”、“电子茅台”……
它们听起来像是从酒厂、作坊或者金融圈里飘出来的,但现在却频繁出现在科技产品的语境里。一个做代码的公司,突然谈起“工艺传统”;一个强调规模化的组织,开始标榜“手工打磨”;一个本应追求普及和开放的数字产品,被形容为“电子茅台”。
语言不会无缘无故地变化。叙事的转向,往往意味着结构的变化。当互联网公司开始使用这些词的时候,它已经不再处在原来的阶段。
从“颠覆”到“古法”:进步叙事的衰减
互联网的第一代合法性,来自进步神话。
熊彼特在《经济发展理论》中讲过,资本主义的核心动力是“创造性破坏”。旧结构被打碎,新结构出现。互联网公司曾经是这种破坏的象征,它们自诩为颠覆者,是未来的提前到来。
那个时代的关键词是效率、创新、增长、规模。但当增长趋缓,边际红利下降,创新更多停留在版本号更新,叙事开始发生变化。
“古法酿制”本质上是一种反现代的词汇。它强调传统、时间沉淀、工艺继承,而不是速度和突破。
当一个科技公司开始谈“古法”,其实是在从“未来性”撤退,转而寻找一种“稳定性”的合法性。
社会学家马克斯·韦伯曾经区分过三种合法性来源:传统型、魅力型、法理型。互联网公司早期更接近“魅力型”合法性,它依靠创始人神话、技术突破、颠覆力量来获得认同。
而“古法”是一种传统型合法性。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它已经不再依赖突破来证明自己,而是开始依赖沉淀、积累和历史来证明自己。
当颠覆不再具有说服力,传统就被召唤出来。
“手搓产品”是对规模逻辑的自嘲式修辞
“手搓产品”听上去像是一种技术人员的幽默。但它其实是一种象征性的抵抗。
大厂的组织逻辑,本质上是高度科层化和流程化的。韦伯意义上的官僚制,以分工、规则、层级和标准化为特征。规模化平台几乎是现代科层制的典型样本。
在这样的结构里,产品的生成往往是跨部门协作、审批流程、合规评估、灰度测试、数据复盘的结果。
它绝不是“手搓”。
当公司反复强调“手搓”,其实是在制造一种“非工业化”的幻觉。它希望让人相信,这个产品仍然保有小团队的灵感和技术人的纯粹。
这是对组织真实状态的一种软化处理。
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谈到“象征资本”时指出,权力不仅存在于物质资源中,也存在于认知结构中。一个组织如果能够让外部相信自己仍然是“匠心”的,它就在获取象征资本。
“手搓”显示的是一种姿态。这种姿态背后往往隐含着焦虑。因为真正强势的规模组织,从不需要强调自己“手工制作”。强调本身,就意味着某种东西正在失去。
“电子茅台”:从使用价值到信仰价值
“电子茅台”这个比喻更直接。茅台从不是简单的一瓶酒,它是稀缺、保值、身份象征的集合体。它的价格逻辑,远远超出使用价值本身。
当一个互联网产品被称为“电子茅台”,它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它开始被当作“资产”而不是“工具”。工具强调功能和效率,资产强调保值和信仰。
卡尔·波兰尼在《大转型》中分析过市场社会的一个特征——越来越多的东西被嵌入到交换逻辑中,成为可以被估值和交易的对象。数字产品被金融化,是这种趋势的延伸。
当用户谈论“电子茅台”时,他们不再只谈体验,而是在谈:
会不会涨?是不是稀缺?是不是一种身份符号?这已经是一种资本逻辑,而不是技术逻辑。
增长退潮之后的合法性重建
把“古法”“手搓”“电子茅台”放在一起看,就会发现一个共同点。
它们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:当增长不再是唯一变量,公司如何继续证明自己的价值?
增长时代的合法性很简单——数据就是一切。用户数、活跃度、营收曲线,是最有力的叙事。
但在后增长阶段,叙事变得复杂。公司需要新的意义来源,于是它开始向文化、传统、稀缺、身份借力。
这是一种从“进步叙事”向“保值叙事”的迁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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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步叙事讲未来,保值叙事讲确定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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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步叙事讲突破,保值叙事讲沉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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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步叙事讲效率,保值叙事讲身份。
当一个行业从讲未来,转向讲确定性,它就进入了成熟甚至守成阶段。
美国社会学家丹尼尔·贝尔在《后工业社会的来临》中指出,现代社会的发展阶段会从创新驱动转向制度稳定。创新不再是唯一目标,秩序与控制开始上升。互联网公司也在经历类似的阶段转移。
当“未来公司”开始变成“中年公司”
真正值得注意的,不是这些词本身,而是它们的情绪色彩。
“古法”带着一点怀旧。
“手搓”带着一点自嘲。
“电子茅台”带着一点信仰化的夸张。
这三种情绪,几乎都和青春无关。
它们更像是中年的表达方式。中年的企业不再强调颠覆世界,它更关心稳住位置;不再强调改变规则,它更关心保值和边界;不再强调速度,它更关心存量。
当一个公司需要不断讲述“我们有沉淀”“我们有工艺”“我们很稀缺”的时候,它已经不再拥有绝对的未来性。
它在努力延续的是一种地位,而不是一种方向。
信号出现时,时代已经悄悄走到了另一个阶段
这种转型本身也许并不可怕。任何产业都会走向成熟,成熟意味着制度化、意味着规范、意味着秩序。
真正值得警惕的,是它仍然用“年轻的口吻”讲“中年的逻辑”。当叙事和结构错位时,焦虑就会出现。
如果说互联网的第一阶段是“速度神话”,第二阶段是“规模神话”,那么现在可能正在进入第三阶段——“象征神话”。
它不再靠打破旧世界获得掌声,而是靠成为某种“电子茅台”维持地位。
问题只是:当技术公司开始用白酒的逻辑证明自己时,它还能否重新讲出未来的故事?也许答案并不在语言里,而在真正的结构变化中。语言只是信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