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厂学2026年4月12日8 分钟阅读 你怎么看大厂里的“老登” 在互联网公司里,“老登”这个词也开始频繁出现。它当然不是什么好话,里面有嘲讽,有不耐烦,也有一代人对另一代人的复杂情绪。但一个不太体面的词,之所以会稳定地流通,通常不是因为它粗俗,而是因为它精准。它碰到了很多人在组织中的真实感受。大家说的并不只是年纪大的人,也不只是资历深的人,而是一类还占着位置、握着资源、保有话语权,却越来越和现实脱节的人。他们有的出身优渥,从进入大厂开始就比别人更有退路,做选择时不必像普通人那样承担生计压力,于是更容易把职业道路走成一种体面的社会化训练。有的则是上一轮互联网扩张中的受益者,赶上了平台高速增长、技术岗位稀缺、组织急速膨胀的年代,于是借着业务红利和制度惯性,把自己固定在了一个难以被轻易撼动的位置上。今天,时代变了,技术范式变了,组织逻辑也在变,可他们还在,而且还往往活得不错。问题不只是他们为什么还在,而是他们为什么仍能以一种已经不太匹配现实的方式,继续待在中心。 这类人最典型的地方,不是绝对无能,而是明明已经过时,却还掌握着解释权。他们讲话总是很笃定,开会总是很从容,喜欢把旧经验包装成普遍规律,把个人幸运叙述成能力证明,把时代奖赏说成德性结果。他们未必真的理解新的业务节奏、新的用户习惯,或者新的技术秩序,但他们仍然在定义什么叫成熟,什么叫靠谱,什么叫懂战略,什么叫有大局观。更麻烦的是,他们常常不需要拿出太多新东西,只要守住解释位置就够了。传播学里一直强调“框架”的作用。谁来定义问题,谁就先赢了一半。很多大厂里真正令人疲惫的,不是有人能力一般,而是一些已经明显失去现实感的人,仍然在为现实命名。他们把年轻人的异议解释成浮躁,把结构性的停滞解释成组织纪律,把风险厌恶解释成稳健,把对上负责伪装成对组织负责。久而久之,问题没有被解决,只是被重新命名了。组织不是没有病,而是病被说成了正常。 如果再往深一层看,“老登”也不是一个简单的性格标签,而是一种资本再生产的结果。布尔迪厄说过,一个人在社会中占据位置,不只靠经济资本,也靠文化资本、社会资本和象征资本。放到大厂里,这套逻辑几乎是透明的。所谓“大厂富二代”,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只是家里有没有钱,而是他们从更早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与权力相处,如何进入一套体面的表达秩序,如何把自己组织得像一个理所当然的胜利者。他们更熟悉上层语言,更懂得如何在正式场合呈现自己,也更不容易被挫折击穿,因为背后始终有缓冲层。这种人进入大厂以后,常常会表现出一种异常自然的松弛感。不是因为他真的更强,而是因为他承受失败的成本更低。另一类技术既得利益者则来自另一条路径。他们也许没有显赫家世,但赶上了平台时代最好的几年,掌握过真正稀缺的技能,于是在组织里积累了极强的信用和声望。问题在于,技术的稀缺性从来是阶段性的,不是永恒的。一个时代最值钱的知识,到下一个时代可能只是常识,甚至可能变成负担。可组织很少会按现实能力快速重排位置,它更常常会按照既有合法性继续分配中心资源。韦伯所说的权威惯性,在现代公司里并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套说法。过去的成功,常常会自动变成今天继续掌权的理由。哪怕这种成功已经和当前现实没什么关系。 所以,大厂里的“老登感”,首先是一种组织停滞感。帕累托曾谈过精英循环。他的意思很简单,一个系统能不能保持活力,不只看有没有精英,更看旧精英能否退出,新精英能否进入。如果旧人持续垄断中心,新人又只能在边缘兜圈子,系统表面上还在运转,内部其实已经淤塞。很多互联网公司今天的问题,恰恰就在这里。表面看,组织仍然年轻,业务仍然很快,办公室里仍然到处是新术语、新工具、新模型,但真正重要的位置往往并不向新的能力开放,而是向旧的信用和旧的关系倾斜。一个人是否能说了算,越来越不是看他是否真的理解现实,而是看他是否曾经成功过,是否和上一轮权力结构保持连通。这时候,所谓“经验丰富”就变成了一种很方便的挡箭牌。它既可以用来防守,也可以用来压制。它既不需要被实时验证,也不太容易被公开拆穿。因为在很多组织里,资历本身就是一种符号资本,而符号资本一旦制度化,就会显得比能力更稳定。 但如果只把“老登”写成可笑、保守、自负的那一类人,文章仍然写浅了。因为很多“老登”的形成,本身就是组织制造出来的。心理学里有一个常见的概念,叫自我服务偏差。人会倾向于把成功归因于自己,把失误归因于环境。这本来就是一种普遍的人性机制。可在大厂环境里,这种偏差会被放大。一个人在上升周期里得到了岗位、奖金、头衔、赞誉,组织也不断告诉他,你之所以走到这里,是因为你比别人更优秀,更稳定,更有判断力。时间一长,这种人很难不相信自己是“应得的”。而一旦他把历史性奖励误认成了个人本质,就会天然抗拒变化。因为承认旧经验失效,不只是承认方法该更新,更是在承认自己的位置也应该被重新估值。很多人并不是单纯不想学新东西,而是不愿面对一个更伤人的事实,就是自己曾经拥有的解释力,很大一部分其实是时代借给他的。阿吉里斯谈组织防御时说,人和组织都会发展出一整套保护自己免于尴尬的机制。放在大厂里,这套机制的表现就是,越接近过时的人,越强调经验的不可替代;越害怕被替代的人,越喜欢贬低新一代的判断;越无法持续创造价值的人,越依赖程序、资历和位置来维持控制感。这样的人未必不知道自己焦虑,但他不会把焦虑表现为学习,而会表现为否定。他不是看不见新世界,而是不愿承认自己不再属于新世界的中心。 从这个意义上说,“老登”并不单指年龄,而是一种位置焦虑的制度化外观。它可以出现在四十岁的人身上,也可以出现在三十多岁、但已经彻底官僚化的人身上。一个人只要开始主要依靠旧信用而不是新能力生存,开始把个人位置安全置于问题解决之上,开始把新变化首先理解为对自己权威的威胁,他其实就已经进入了“老登化”的过程。也正因此,真正让人厌烦的从来不是年长本身,而是那种失去现实解释力之后,还坚持垄断解释权的姿态。年轻人厌恶的,也不是经验,而是经验被滥用成压制别人的工具。一个组织真正开始衰老,往往不是因为办公室里中年人变多了,而是因为最该被更新的那一层人,开始把自己的存在包装成稳定,把别人的成长视为风险。 所以,怎么看大厂里的“老登们”。我倾向于把它理解为一种组织症候,而不是一个供人泄愤的人群标签。它说明这个系统的新陈代谢出了问题,说明位置的分配还在过度依赖历史收益、阶层资本和象征合法性,说明组织并没有真正建立一套按现实能力重新定价的机制。也正因为如此,骂一句“老登”固然痛快,却并不能解决问题。真正值得追问的是,为什么有些人明明已经不再理解现实,却还可以长期站在现实的讲台上。为什么一个声称崇尚效率、竞争和进化的行业,最后却如此依赖资历、关系和历史惯性。为什么很多公司嘴上最喜欢讲“面向未来”,内部却常常把未来交给最不愿面对未来的人来解释。 这个词之所以刺耳,也正因为它不是单纯的代际冲突,而是一种时代感受。它让人不舒服,不是因为它不礼貌,而是因为它揭开了一个很多人心里都知道、但平时不会正式说出来的事实。那就是,今天的大厂里,仍有相当一部分位置,并不是由最能理解现实的人占据,而是由最能继承旧秩序的人占据。富二代也好,旧技术贵族也好,资深关系型管理者也好,他们未必是同一种人,但他们共同构成了一种旧时代的残留结构。问题不在于他们曾经受益,而在于他们把受益叙述成应得,把历史叙述成德性,再反过来要求后来者接受这种秩序。一个组织如果长期如此,它老化的就不只是人,而是判断系统本身。 说到底,“老登”这两个字,看起来像是在骂人,其实更像是在给一种组织失灵命名。看清这一点,比情绪化地厌恶某些人更重要。因为只有当我们把目光从个人好恶移开,转向位置、资本、话语和制度的再生产,才会明白,真正值得警惕的,从来不是有人老了,而是有人已经失去解释力,却还牢牢占着解释的位置。